還記得那天晚上九點多,我拖著疲憊身子開門進屋,客廳燈還亮著。阿母縮在沙發上打盹,明明早過了她的睡覺時間。「阿母你怎麼還不去睏?」我蹲下來輕搖她肩膀。她突然驚醒,混濁的眼睛亮了起來:「我等妳返來啊!看到妳平安,阮足歡喜…」那瞬間,我喉頭像被什麼哽住──她連晚餐吃過什麼都忘了,卻牢牢記得女兒還沒回家。
▍當記憶像沙漏般流失
自從發現阿母的記性越來越差,我開始把工作往家裡搬。那天特別泡了她最愛的菊花枸杞茶,看著她像小孩似地捧著馬克杯慢慢啜,還乖乖吃了中藥。七點半哄她去看電視,想說能專心寫點稿子。結果不到半小時,就聽見她小小聲問印尼看護阿妮:「曼娟返來了沒?」
我嘆口氣走到客廳,故意嘟嘴抗議:「才剛泡茶給妳喝耶!這麼快就忘記我喔?」阿母愣愣看著我,突然笑開:「咦?妳啥時返來的?」這種時候解釋再多都沒用,能記得我是她女兒,會擔心我有沒有平安到家,已經是老天爺給的禮物了。
▍那晚的床位之謎
但真正讓我鼻酸的,是上禮拜的「床位事件」。那晚阿母硬撐著不睡,我回家時她眉頭深鎖。阿妮偷偷跟我咬耳朵:「阿嬤堅持要等妳,說床不夠睡啦…」只見阿母神神秘秘拉我坐下,壓低聲音像在分享秘密:「咱厝眠床不夠睏啊,我睡沙發就好。」
「蛤?阿母你莫黑白講!」我牽著她走進主臥房。這間從小看到大的房間,她卻像第一次來。我指著阿爸旁邊的空位:「這不是你的床位嗎?」她又問:「那阿妮睡哪?」「旁邊有單人床啊!」她更緊張了:「啊妳要睡哪?」
當我打開自己房間的燈,她像發現新大陸:「喔!原來這裡有房間喔?」笑得像解開數學題的孩子。我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,胸口悶得發慌。阿母連住了五十幾年的家都能迷路,卻沒忘記把床位讓給別人。
▍照顧者的修煉日誌
成為全職照顧者這兩年,我的生活徹底變了樣。鬧鐘永遠訂在清晨五點五十五分,天沒亮就爬起來搶網路掛號。那天特別冷,圍巾裹到只剩眼睛,拉著菜籃車衝早市。七點的菜攤還堆著剛拆箱的青菜,雞肉攤老闆娘邊剁肉邊跟我閒聊:「又來給你阿母熬湯喔?真孝順呢!」我苦笑,誰知道三小時後又要衝萬芳醫院。
照顧者日常時間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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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:55 AM 搶掛神經內科門診 |
7:00 AM 菜市場採買熬湯食材 |
9:00 AM 陪診三小時起跳 |
12:30 PM 和阿妮合力煮四菜一湯 |
2:00 PM 哄兩隻貓陪阿母午睡 |
那天摘黃豆芽根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鐘,指尖凍得發紅。阿妮笑我太搞剛:「市場有摘好的啊!」但阿母就愛這味,說這樣煮番茄湯才清甜。中午陪診回來,看她摸著貓打瞌睡的側臉,我突然懂了──所謂孝順,不過是把她當年照顧我的溫柔,慢慢還給她罷了。
▍在遺忘深處挖出珍珠
朋友常問我:「照顧失智長輩不會崩潰嗎?」怎麼不會?上個月阿母把牙膏當洗面乳,浴室弄得一團糟。我正要發火,她卻舉著黏答答的毛巾傻笑:「這個新洗臉的,涼涼的足舒服!」看著她孩子般的笑容,氣突然消了。
最珍貴的是那些記憶閃回的片刻。有次整理舊照片,她突然指著穿高中制服的我:「這囡仔讀書很拚,都熬夜到流鼻血…」我震驚到說不出話,這段連我自己都快忘記的往事,卻鎖在她記憶迷宮的某個角落。
▍這不是戰場,是愛的練習場
年輕時阿母總叨念:「以後剩你一個人怎麼辦?」現在她反而不問了。或許是看我從連電鍋都不會用的女兒,進化成能同時顧三餐、寫稿、跑醫院的鋼鐵人。有次我累到在沙發睡著,醒來發現身上蓋著她的紫花外套,阿母正用佈滿老人斑的手,輕輕拍我的背像哄嬰仔睡。
前幾天泡溫泉時,工作夥伴突然說:「你最近笑容變多了。」熱氣氤氳中我才驚覺,照顧阿母的這兩年,竟是我人生最踏實的時光。不必計較誰付出比較多,不用爭論誰的照顧方式才正確。當她像個迷路的孩子緊抓我的手,我終於懂得──
愛從來不是完美的記憶,而是在遺忘的洪流中,依然本能伸出的那雙手。這條照顧的路沒有勝利者,但每個為愛停留的當下,都是生命給我們的勳章。